点燃学习经典的热情,培养真正的中医传人
——就经方在中医教育教学改革中的作用采访门九章等教授
作者: 门九章等 发布时间: 2020-03-18 浏览次数: 15

编者按:关于“寒温之争”、“经方时方之争”,学者们都认为门户之争不可取,经方也好,后世时方、温病方也好,理应兼收并蓄,唯方证相应,唯疗效是求。关于中医教育教学改革,大家的建议也都非常中肯,如增加经典课程的课时数,加强经典课程的师资队伍建设,中医教材编写不能脱离临床实践,等等。

 

门九章:方证相应是中医学的灵魂


作为一名多年从事中医临床教学一线的工作者,我觉得本次新冠病毒的流行对于我们重新审视伤寒学与温病学的关系又是一次难得的契机。“寒温之争”由来已久,理论上的争议自不必说,主要是反映在实践中,人们多是重温病而轻伤寒。其实,考证温病学的历史发展,详阅温病大家们的著作与所用方药便可知晓,伤寒温病理论体系本自一家,温病大家们依然善用伤寒之经方,温病大家首先是一位伤寒大家。伤寒与温病均是对外感热病证治规律的总结,是相互羽翼与完善。


本次国家中医药管理局推荐全国各地在中西医结合救治新冠肺炎中使用的清肺排毒汤,该方是由《伤寒杂病论》中记载的小柴胡汤、麻杏石甘汤、五苓散、射干麻黄汤、橘枳姜汤等经方组合而成,可见伤寒方依然是抗击疫情的首选,依然是治疗外感热病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我觉得一般性地推荐是该用伤寒方或者还是用温病方,这样的问题其实本没有意义,二者都是好方!问题真正的核心应该放在对伤寒与温病的特色诊疗方法的辨析上,根据具体的病证特点去灵活选用。我本人在临床上是二者兼用的。所以,我想,首先还是要改变思维定势,从历史出发,从患者本人的功能状态出发去制定治疗方案。中医的独特优势就在于灵活,这种灵活不仅仅是指思辨上的灵活,而主要是能根据时间、地域、患者个体的差异去调整。条件变了,应对自然要变。这个原则不能变。这一原则来源于中医学对于人体生命规律的深刻洞察,来源于中医学在构建病理观时对正邪两方面因素的不断思索。所以,不断灵活地应变恰恰是中医学治疗原则,这个原则不能变,这个不变就是中医学的灵魂,是一个需要不断坚持和努力的方向。


我有时会有感觉,我们现有的中医学教育体系中似乎存在一个误区,重结论而轻过程,重价值判断而轻事实。知识总是在不断完善的,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局限性,经典本身也不是万能的,也需要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去更新现有的认识形式与内容,而这原本就是经典的精神所在。经典也不是空泛的,它需要深深地扎根到一线的临床去体验与认识,方证始终应该是我们学习经典的根本,至于承载方证的那些所谓的理论解释的争议可以存疑,可以慢慢商榷,一切都会自证,因为唯有实践与实证才是最终的标准。

 

李铁军:寒温一统,何须凿分

  

中医药学,保守一点说,它形成自己一整套的理论和实践体系,起码有两千几百年的历史。这么长的历史,它在传承中又不断地创新丰满,添砖加瓦,成为今日的中医殿堂。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不同的学派是正常的,其中伤寒、温病学派是最为出名的。可以说,伤寒之学,是《难经》“今夫热病者,皆伤寒之类”的“伤寒有五”,明清的温病学派也讨论多种传染病、时令病。有人“伤寒钤百病”,经方派“伤寒方”啥病都可以用。其实温病常用方清营汤、犀角地黄汤等,连白血病、血小板减少、红斑狼疮、成人Still病等等杂病都在用,而且也以卫气营血的分型认识病机。说白了,张仲景的伤寒,在吴又可、吴鞠通、叶天士就是温疫、温病。


中医古籍中对烈性传染病和一般传染性疾病以及感染发热性疾病有时没有明晰的区别分类,温字还是“瘟”字,是相互使用的,《黄帝内经》中的病温,是冬伤于寒,春必病温。或者冬不藏精,春必病温。《难经》伤寒有五的“温病”,就是六元正纪大论的“温疠”。


这次(新冠肺炎)抓住这个湿字,就是关键,且先勿讨论寒湿疫、湿热疫,湿为阴邪,当须温化。但六气中人,皆可热化。徒辨寒温,强凿何益。明清以还,笔墨官司打了很多,还是说不清。这次还是这样,现在大局已定,各地都是捷报频传。可见各流派都是有其学术和实践价值的。不过,我是很欣赏以前的讲课老师——江西万友生老师,一辈子都是研究《伤寒论》,但他是融会贯通的,他提出“寒温一统”,现在仍可检索到他上世纪六十年代一直到九十年代的文字。


这次通用方,就是综合了几个重要的代表性经方,可见伤寒有五的“寒”,是占有主导地位的。

 

 

尹周安:中医之生命在于临床,临床之根基在于经典


中医之生命在于临床,临床之根基在于经典。中医之经典不仅仅是《伤寒论》、《金匮要略》、《黄帝内经》,还包括经典温病学著作形成的理法方药体系,所以寒温之争没有必要。同时经典还包括经典学术流派的理论与方药,比如刘河间之防风通圣散、双解散,李东垣之普济消毒饮,王清任之解毒活血汤,对于疫病的防治都具有指导意义,这些同样属于古代经典名方范畴。因此经方与时方之争,也无益于解决临床实际问题及中医学术的传承与进步。总之,能解决临床问题获取可靠的临床疗效,就是经验之方,经典之方,也就是经方。


经方配伍严谨,疗效可靠,价格实惠等特点,国家此次疫病防治大力推荐经方(广义)意味着,将来中医将从国家层面来推广经方在临床中的运用,将为国家医疗节省大量的医疗经费,这是经方发展的历史机遇。经方的推广,一方面要加大经方的成药的研发。市面上经方成药比例太低,一定要从国家层面,与国家药企开展攻关;其次,经方需要经方医家来倡导,因此经方医家必将是中医行业的“领头人”、“香饽饽”。第三,要加大对经方的严谨的科普宣传,让百姓了解经方,熟知普通疾病的常用经方成药的选择。

 

 

曹灵勇:点燃学习经典的热情,培养真正的经方传人


经方历久弥新,其卓越的临床疗效在互联网时代越来越被大众所认识,所以经方热方兴未艾。我在大学教伤寒和金匮,经验谈不上,教训比较多。课时各64节,能教给学生的实在不多,希望能点燃学生学习经典的热情,每次在我授课的学期,学生大多都能受我感染,学习经典热情高涨,还有一些能去门诊学习。但是课程结束后,紧跟着就学习内外妇儿诸临床课程,好不容易培养的经典思维又被带偏了。所以个人认为应该要向南京中医药大学学习,成立专门的经方学院,甚至能编写经方医学自己的基础(如经方源流、生理、诊断、药物等)和临床教材(经方在临床各科的运用等),培养纯正的经方医学传人。

 

尹周安:培养中医经典师资,提升中医专业信心


本人在中医高等院校从事方剂学教学,长期坚持经方的传承与带教。经方教学需要改革:


将四大经典列为必修课,同时必须加大经典教学的课时,至少要达到每门课程100学时以上。


尽快挽救、建立中医经典教师队伍梯队,一定要加大经典师资力量的培养,从职称、评选、评优等方面进行政策倾斜,不能单纯以课题、科研、论文等来衡量经典教师的水平,应该允许一部分高校教师根据自己的专业特点、兴趣特长,专心研究经典,研究经方,同时鼓励中青年老师拜师学习,才能挽回当前经典教师队伍青黄不接的断层局面。


鼓励中医高校专职教师从事临床。甚至从政策上要求、鼓励,甚至带有一定的强制规定,上讲台的老师必须从事中医临床。教师队伍中对于中医、经方信心凤毛麟角,如果教师对中医、对经方都没有信心,要怎能培养优秀的中医临床经方人才?


建议经典、经方过级制度。类似英语四六级考试。强制要求中医专业学生,毕业之前必须拿到一门,或者两门中医经典或经方的过级证。

 

 

王振亮:立足传承,坚持创新


经方来源于临床实践,只有回到实践中去才有其强大的生命力,但经方的实践性必须在理论的指导下才能完成。以《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神农本草经》《难经》为代表的传统中医理论体系,是指导经方应用的理论基础,没有了这些理论的指导,经方的使用将黯然失色。


当然,时代是进步的,科学也是在不断发展中成长起来的,但中医学近两千来的发展,根本上讲没有跳脱上述经典理论的框架,这是不争的事实。之所以不能跳脱这个框架,是因为两千年前我们的古人找到的是,和那个年代相匹配的一个诊疗疾病的规律,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实在,我们只能遵守而不可能创造,这就是中医学的现实。要想使中医学有一个彻底的飞跃,必须在现代科技的指导下,在大量分析的基础上,重新发现新的中医诊疗疾病的规律,只有这样才能打破两千年的理论框架,确立新的理论体系,形成新的诊疗疾病的模式,否则只能是钢筋混凝土框架内的修修补补。


现在中医队伍中有两种声音,一种认为中医必须有理论创新才能有其生命力;另一种认为中医必须回归于传统理论体系才能展现其独特疗效。两种认识都是积极的,都是在担心中医学发展的未来,都是在为中医学的发展鼓与呼。本人认为,前者看到的是中医学亘古不变的漫长的两千年历史,看到的是中医学不能用现代语言去阐释和传播的窘境;后者看到的是中医学被支离破碎、不成体系的现代研究的冲击,这种冲击在影响中医药疗效的同时,甚至影响了中医学发展的信心,影响了中医学的形象。前者只仰视高楼的俊美,没有去顾及高楼的根基;后者则只想大楼的地基,没有去思考高楼的未来。


就目前的经方教育而言,应该以传统中医药理论教育为基础,适当结合现代经方药理及临床研究,拓展经方的临床使用范围,使经方能更好地服务于患者,服务于社会。


当前中医高等教育应该一体两翼,从两方面着手,一是注重传承,传承即注重学生对经典的学习,加强传统中医学理论的教育,只有在坚实的中医学传承基础上,才可能有中医学的创新;二是注意发展,适度进行现代科研技能的培养和中医现代研究成果的教育,让学生明晰现代中医学语言,洞悉中医学发展的方向。


中医高等教育应该从两方面着力,一是立足传承,真正将中医药优秀的精髓继承下来;二是坚持创新,只有不断的创新,才能为未来新的中医学理论体系建立奠定坚实基础。前者关乎的是存在的是不是中医学,后者关乎的是中医学能不能存在。

 

宋永刚:师资选拔要把关


中医教育事业,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对于教师的选取,必须把好关。有关部门可以规定,必须在中医临床一线工作5年乃至10年以上者,方可参与中医教师的选拔。从中医基础、中医诊断等基础课,到中药学、方剂学等桥梁课,再到中医临床各课,门门都是如此。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的中医教师从根本上改变基础、临床各课的教师中医基础不清、中医临床不精的大问题。

 

黎明全:推广经方医学,树立中医自信,提高临床能力


现行的教改导致中医经典课程学时被压缩,学生在有限的课时只能学习一些经典的节选与片段,不能很好的理解、掌握经典的要旨。而且目前的教学改革多侧重于翻转课堂、慕课等教学模式及方法的改变,没有从教学内容方面引导教师创新及改革,导致学生对经典的理解较为肤浅,难以达到树立中医自信及提高临床能力的教学目的。


另外,多年来中医经典教学的理论与临床实际脱节的现实和弊端也不容置疑。某院校的学生调查结果显示,42% 的学生觉得带教老师的水平一般,82% 的学生认为授课方式引起学生的兴趣有一点,但不强烈。反映出目前中医经典高等教育的普遍现状,导致的直接问题就是毕业生中医自信心不足,临床上运用经典乃至进一步精研经典的能力与信心不足。


笔者作为长春中医药大学的一位教师,跟师黄煌教授多年,深切感受到经方医学的宝贵。自2017年开始,在本校的研究生教学中,开设了《经方临床应用》课程,以黄煌教授的著作为蓝本,讲授经方医学的源流、黄煌经方医学的学术思想、临证方法及各科临证经验,在高等中医药教学方面进行了有益的探索。希望能有更多院校的教师能加入到经方医学的教学中来,培养出真正会用经方的中医人才,经方才能惠及更多的人民。


谈到经方教学离不开师资队伍的建设、培养与提升。黄煌教授每年都在全国各地举办多期经方师资培训班,或受邀参与全国各地的经方讲座,为经方的传播不辞辛苦,但院校中参与到经方医学学习的人数比例并不高,经方医学的推广在院校中普及还需一段历程。建议高校应鼓励基础课与临床的教师进行经方医学的系统学习与培训,既能提高自身的理论水平,又能提高临证经验,从而提高教学质量,真是一举三得。

 

 

    作者简介:

门九章,医学博士,山西中医药大学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研究生导师,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重点学科带头人,首批国家级中医学术流派学术带头人,首届山西名医。


李铁军,中国中医科学院首届研究生班毕业,南京中医药大学附属江苏省第二中医院主任医师,中医内科专家,从事中医药临床、教学和科研40余年。


尹周安,医学博士,湖南中医药大学讲师,主治医师。先后师从国医大师熊继柏教授、湖南省著名中医学家彭坚教授、湖南省名中医赵国荣教授。


曹灵勇, 医学博士,浙江中医药大学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浙江中医药大学中医临床基础教研室主任。长期从事中医经典《伤寒论》与《金匮要略》的教学科研工作。


王振亮,医学博士,河南中医药大学教授,主任医师,中医临床基础学科主任兼伤寒教研室主任。


宋永刚,山东中医药高等专科学校教授,山东省中医药文化博物馆馆长,山东省优秀教师,从事中医药临床、教学和科研20余年。著有《伤寒论例释》、《张仲景常用中药新悟》等。


黎明全,医学博士,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现任长春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三临床医院副院长,吉林省中西医结合学会第一届、第二届经方临床应用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